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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在休斯顿的日子

由于多年来对谢晋导演的敬慕,一直想写点什么,表达我的心意。现在,这绝好的时机来了。我居住的美国休斯顿市举行“泛文化电影节”,开幕典礼选了谢晋的《鸦片战争》,用以拉开这个国际电影节的帷幕。他本人专程从上海赶来参加盛会。

  鸦片战争:不是中国人在卖鸦片

  休斯顿,美国第四大城市,美丽的市中心,高楼林立,华灯初上,一片祥和。而那设备极好的安洁丽卡剧院的银幕上却战火纷飞,正演绎着一段对中国人来说极其屈辱而又悲壮的历史。两个多小时的《鸦片战争》,抓住了每一个中外观众的心,没有人离席走动。我是第四次看它,每次都有着更深一层的感受。边看边浮想联翩,我想到了香港回归那天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英国的“米”字旗徐徐下降;我想到了科索沃……

  影片放映前后,都安排了谢导演与观众见面和解答问题。影片结束后,他依然沉重的心情,随着灯光的明亮,渐渐转变为坚定自若,他铿锵有力地说,帝国主义横行霸道,中国人民受屈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正因为如此,香港才能再顺利地回到祖国的怀抱。旧中国,是根本办不到的。他说,二次大战后,蒋 介石也曾向邱吉尔提香港主权的问题,邱吉尔却“睬也不睬”。前几年,中英谈判香港回归事,英政府又提出“主权交回,英国代管”的方案,我们对此也是“睬也不睬”。你看,英国这个老牌殖民主义者,对阿根廷的态度就截然不同。阿国也要收复被英国侵占的马维纳斯岛,却被英国打了一顿。一句话,国家要富强!
我向谢导演介绍了我的中、美、俄、西班牙朋友,他(她)们都盛赞此片,不但让他们知道了历史,也看到了谢导演的功力和精力。大场面的战争影片,常会使人感到枯躁,但本片除场面外,还有活生生的人,这些不同理念的人,做了不同的事,也由于他们有着不同的人生经历,形成了他们的不同的处世哲学。这里没有用简单的脸谱化、漫画化把他们分成好人、坏人。

  美国人,多数对美国以外的事物很无知。观众中有人表示今天才“恍然大悟”,他原来一直以为“鸦片战争”是中国人卖鸦片呢。谢导演正色告诉他,联合国已经把林则徐销毁鸦片的那一天(6月3日)订为全世界禁烟日。

  偌大的剧场,离我很远处,一美国观众问哪里能找到此片的录相带,我代谢导演回答,让他散场后找我。……在热闹中送走了谢晋,刚刚寂静下来的夜幕中,发现那位美国人站在街灯下等我。我得知他是一位律师,他说本片对他震动很大,想要更多美国人看到。我说我可以找到录相带,但并没有英文字幕,他说无妨,他可以给朋友们讲解。

  童心·爱心·艺术家的心

  中国驻休斯顿总领事张春祥和夫人宴请,席间闲谈,听了我对事物和艺术的一些见解,谢导演突然斟满一杯茅台酒,高举着对我说:“你出来这么久了,还如此具有童心,我敬你一杯!”并严肃地补充道,“童心,对艺术家来说,是最可贵的!”他对我的理解,使我快慰。我以为艺术家的“童心”,应该是对生活的真诚,对艺术的执著,不虚伪,不世俗。谢导演本人何尝不是这样呢?几十年来,他的影片都是人民关切以及人民应当关切的主题。他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不顾金钱上的得失(《鸦片战争》,至今还有100多万美金没有收回),他对人爱的深切,对艺术爱的深切。同时,他对周遭的人、事、草、木观察细微,随时丰富着自己,一切为了使自己的作品更加丰满。

  一天,我要请他吃饭。这个现代化城市不乏豪华的法国、意大利餐馆,但他说这种餐馆都去过,他要去具有德克萨斯州特色的餐馆。他看我在迟疑着,便笑着说,在日本也曾“难倒”过栗原小卷,不过后来她还是带他吃到了美味的生马肉……好吧,我想到了一个去处,当年邓小平先生来访时,布什总统曾在这里订购了烤肉,设宴款待。这里挂着毛茸茸的硕大的北美野牛头,摆着千疮百孔的旧马鞍,老旧落地式收音机。满墙钉着歪歪斜斜的发了黄的旧照片,照片中都是百余年前的开拓者们、牛仔们。谢导演不怕排长龙,不怕喧闹,像孩子一样环顾四周,他喜欢这里的烤肉,喜欢这里的啤酒,更喜欢这里的环境,他喜出望外地说,拍《牧马人》(续集),可以用上这个场景。同是导演的儿子谢衍提醒他,那部戏的背景是旧金山……那天以后,他不止一次地告诉我,这个餐馆已经使他构思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一年一度的“Rodeo”赛牛、赛马大会,使得各路英雄云集休斯顿。第一天市中心举行牛仔们的大游行,戴宽边帽,穿高统靴的男女牛仔们驾驭着骏马呼啸而过。开拓时代的大蓬车满载着笑声风驰电掣。游行者和观者都高声大叫,放声大笑。一幅和平、健康的图景。谢导演站在人群中观看,或笑或沉静,我不去打扰他,也许他又在构思什么故事呢。他突然深有感触地对我说:“美国本土多年来没有战争,没有大的动乱,所以他们才会这样无忧无虑,笑得这么开心,玩得这么尽兴……”

  他敏锐的眼睛在跳着闹着的人山人海中发现了一些相对来说较为安静,并坐在一排排椅子上的人群,他要过去看个究竟。果然,如他所料,那是一批残障人士,他(她)们的椅子有的还吊着氧气瓶呢。谢导演深情地走上前,拉着他们的手,了解他们的病情,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问他们有没有来自社会的福利保障。他告诉他们,他来自遥远的中国,他是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副主席,他说中国朋友们也在关心着他们,问候他们……一首歌的曲调反反复复地涌上我的心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

  一次,陪他父子买东西,我脚下踢到一块手表,拣起来,问是不是他们掉的,都说不是,我一看我手腕上的表没了,原来是我的。谢导演开怀大笑,他说:“真像我!”后来,他多次想起这事,又多次笑道:“真像我!”我知道,他也常出这种事,去台湾,把人家的行李拿到旅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了箱子锁,结果里面全是女人的东西……

  几天在一起,也常听他讲些有趣儿的事:香港回归,英国政府开始还有些要挟的口吻,说什么如果中国要收回香港,可能会发生动乱。说到这儿,谢导演改变语音,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学着邓小平先生的语气,心平气和地说,如果那样,“那就早一些收回嘛!”这句平平淡淡的话,却使英国首相、著名的“铁娘子”摔了一个“著名”的大跟头。说到这,我俩哈哈大笑,竟笑出了眼泪。这是历史参与者的笑,这是胜利者的笑,也是对我们改革开放新时期的“总设计师”个人魅力赞美的笑。

  舞台姐妹:体无完肤

  “泛文化电影节”上也放映了“文革”前不久拍成的影片《舞台姐妹》,许多中外观众也很喜欢,同时,表示对中国文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谢导演本人看到后半部时,一再对坐在身旁的我说:“体无完肤,体无完肤。”他非常不喜欢片子的后半部。由于当时的行政干预(包括张春桥找他“谈话”),把后半部拍成如此概念,如此说教,与原来的构想相去甚远。即使如此,上海“文革”的开始,还是以批判《舞台姐妹》拉开了序幕。

  他感慨地说,越战才进行了短短几年,美国却推出了那么多有关越战的电影,其中有的已载入世界电影史册。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经历了那么多大起大落,理应拍出更多、更出色、更有份量的作品。

  是的,回顾中国不到一百年的电影史,绝大多数电影人常常处于动荡和艰难的环境中,但他(她)们却始终不渝、千方百计地讴歌光明,鞭挞黑暗,并做出了成绩。对谢晋等这样有天良的电影人还要干涉,还要压制,这真是最大的残忍。

  
可喜的是,今天的社会环境有了巨大的变化,我们期盼着中国电影的腾飞!谢导演也表示,迎接新世纪,秉龙年之东风,中国龙要孵化出三条小龙:他将拍摄《女足九号》《拉贝日记》和《牧马人》(续集)三部新片。我在这里祝愿她们早日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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